第(1/3)页 七月十九,卯时三刻。 屈由一夜未眠。晨光透过窗纸时,他正盯着案上最后几卷账册发呆——那是陶邑近半年来“特别储备”的明细:粮食、药材、铁料、皮革……种类繁杂,数量庞大,足够支撑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半年之用。 而陶邑明面上的守军,只有两千。 他想起昨夜梦中那些跳动的数字,想起范蠡那句“陶邑所求,不过活路”。乱世之中,储备物资以备不测,这无可厚非。但数量是否太多了些?用意是否……太明显了些?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 “屈监官,范大夫有请。”是阿哑的声音,低沉而清晰。 屈由深吸一口气,整理衣冠,抱起那些账册走出房间。晨雾未散,陶邑街道上已有早起的百姓在挑水、洒扫,见到他都恭敬避让——这几日他频繁出入盐场、货栈、账房,城中人大多认得这位严肃认真的楚国监官。 猗顿堡书房里,范蠡正在看一份新到的密报。见屈由进来,他放下帛书,示意对方坐下。 “屈监官面色不佳,昨夜没睡好?” “账目繁杂,看得晚了些。”屈由将账册放在案上,“范大夫,这些‘特别储备’……作何解释?” 范蠡随手翻开一卷,看了几眼,平静道:“陶邑城小,一旦被围,外界补给断绝。这些储备,是为最坏情况做的准备。” “但数量远超守军所需。” “因为要防备的,不只是军队。”范蠡抬眼看他,“屈监官可知,去年冬日那场大雪,陶邑城外三十里冻死饿死多少百姓?” 屈由一愣:“这……在下不知。” “三百七十四人。”范蠡声音低沉,“老人、孩子、妇人。陶邑虽开仓放粮,但杯水车薪。今年开春,范某便下令,陶邑储备需能供养全城百姓三个月。这不是为战,是为灾。” 他顿了顿:“至于铁料、皮革等物……陶邑盐场器械需定期更换,商埠货箱需修补,城墙需维护。这些东西,战时是军资,平时是民需。屈监官若不信,可去盐场库房查验,看看那些铁料是打了刀剑,还是做了盐锄。” 话说得坦荡,屈由一时语塞。他想起昨日在盐场看到的情景:盐工们用的盐锄确实崭新,货栈的货箱也都牢固。若真如范蠡所说,这些储备确实合情合理。 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。 “范大夫,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昨日提到的‘情报支出’,在下想了想,还是觉得……数额过大。万金之数,可养兵三千,可用一年。而情报虚无缥缈,难以核验。” 范蠡沉默片刻,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,推到他面前:“屈监官请看。” 屈由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时间、地点、事件——某月某日,齐国田恒会见晋使;某月某日,越国勾践调兵边境;某月某日,宋国端木赐密会楚使……每条情报后都附有后续验证:晋齐结盟确有其事,越国确有异动,宋楚往来也非空穴来风。 最新的一条是:三日前,齐国临淄,田乞夜会燕使,商议“大事”。 “这些……”屈由手指微颤。 “都是隐市这半年所得。”范蠡平静道,“屈监官觉得,这些情报值不值万金?若没有这些,陶邑可能早已卷入齐国内乱,或遭越国突袭,或被宋国算计。” 屈由看着那些记录,心中震撼。他终于明白范蠡为何能在乱世中立足——这个人不仅谋略过人,更有一张覆盖各国的情报网。而这张网的代价,就是每年万金的支出。 “那这条……”他指着最新那条,“齐国将乱?” “田恒老迈,田乞野心,父子相争已非一日。”范蠡点头,“若田乞真与燕国勾结,齐国必乱。届时战火可能波及陶邑,所以我们需提前准备——这也是为什么储备要充足。” 屈由沉默良久,终于将账册合上:“在下……明白了。” “屈监官是明白人。”范蠡起身,走到窗边,“乱世之中,活着不易。陶邑不求称霸,只求自保。这些储备、这些情报,都是为了‘自保’二字。” 他转身,看着屈由:“屈监官若觉不妥,可如实上报楚王。范某只有一个请求:给陶邑一点时间,等海上商路通了,陶邑能自给自足,这些储备自会削减,情报支出也会减少。” 这话说得诚恳,屈由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。他想起老师昭奚恤的话:治大国如烹小鲜,不可操之过急。陶邑如今就像惊弓之鸟,若逼得太紧,反而可能铤而走险。 “在下会酌情呈报。”他最终道。 “多谢。” 辰时,盐场货栈。 昭明今日来得比往日更早,脸色却不太好——他昨夜清点“收获”时发现,那批象牙少了一根。不是他“留一根给范大夫”的那根,而是本该送到驿馆的十二根中,少了一根。 “说!怎么回事?!”他对着货栈管事大发雷霆。 管事战战兢兢:“监官息怒,小人昨晚亲自清点,装箱,封条,今早发现……发现封条被撕开,箱子被撬,少了一根……” “被偷了?”昭明瞪眼,“货栈守卫是干什么吃的?!” “守卫说……说昨夜三更听到动静,但追出去没见到人……”管事声音越来越小,“监官,那象牙一根值百金,这……这损失……” 昭明气得脸色发青。百金他不在乎,在乎的是面子——堂堂楚国监官,在陶邑的地盘上丢了东西,传出去岂不是笑话? “查!给我查!”他咆哮道,“三日之内找不回象牙,你这管事别当了!” 管事连声应诺,心中却叫苦不迭。货栈每日进出货物无数,失窃虽不常见,但也偶有发生。可这次失窃的是监官的“私货”,事情就麻烦了。 更麻烦的是,昭明为了追查失窃,下令封锁货栈,所有货物暂停进出。这下可捅了马蜂窝——货栈里堆着赵商人、晋商、齐商等十几位大客商的货物,有些是急件,有些是易腐品,这一耽搁,损失可就大了。 午时不到,已有三位客商找上门来理论。 “昭监官,在下的药材再不运出就要发霉了!” “监官,这批绸缎是赶着去郢都的寿礼,耽搁不得啊!” “监官明鉴,这些海货耽搁一日,味道就变一分……” 昭明被吵得头昏脑胀,最后只得让步:普通货物可凭条提取,但所有出库货物需开箱检查,以防夹带象牙。 这条命令一出,货栈更是乱成一团。开箱检查费时费力,客商们怨声载道,货栈管事忙得焦头烂额,守卫们个个绷紧神经——谁都知道,若再出纰漏,饭碗不保。 而在货栈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盐工打扮的人默默看着这一切,手中竹简又添了几行记录。 午时三刻,城西军营。 司马青顶着黑眼圈,看着眼前的海图发呆。海狼给他的任务还没完成,熊管事的威胁如芒在背,赌债的阴影挥之不去……种种压力下,他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。 “海将军,”他叫住正要离开的海狼,“护卫船队的装备……我有个想法。” “监官请讲。” “郢都‘兵工坊’的刘主事,是我旧识。”司马青压低声音,“他那儿的弩机、刀剑,都是上等货,而且……价格可以商量。” 海狼挑眉:“价格可以‘商量’?” 第(1/3)页